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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寺中的慈悲與歡喜—— 訪四川什邡羅漢寺方丈素全法師

2021年05月07日 15:13:00 來源:中國佛教協會官網 點擊:0
記者:在談5·12汶川大地震三周年之前,我還是想請法師先給《法音》的讀者們介紹一下羅漢寺的歷史沿革和傳承,以及羅漢寺在四川及西南佛教史上的地位與影響。

素全:感謝《法音》雜志社!并通過你們,再次感謝在5·12地震后給予災區無私援助的全國佛教界的朋友們。

羅漢寺始建于漢代,興盛于唐中宗景龍年間,是禪宗第八代祖師馬祖道一出家處和晚年說法處,為禪宗臨濟正宗重要寺院。明太祖朱元璋親賜名為“西川佛都”,由此盛名傳諸海內外。明洪武四年,舉人徐應聘捐資修大悲閣,鑄馬祖銅像、建馬祖殿,御史李之珍捐資修建藏經樓,清初再經高僧月容、禮汀等主持擴建修繕,香火鼎盛,延續至今。

民國初,太虛大師任羅漢寺方丈,置地八百畝,建六和農場,任名譽理事長,隨后創辦華西佛學院,親任院長,并派其弟子又信和尚主持日常工作。1942年,在太虛大師的號召下,羅漢寺華西佛學院51位僧人參加遠征軍,前往印度抗日救國,全部犧牲在印度的孟買和加爾各答。近代高僧能海上師曾多次于此講經弘法。1950年,羅漢寺部分殿堂和僧房由國民黨16兵團總部駐扎,在中共地下黨員的策動下,16兵團31位將軍及6萬官兵發動起義,為西南和平解放做出巨大貢獻。

羅漢寺地處什邡市中心,現占地164畝,規模宏大。寺內原有古柏樹三千余株,解放后被全部砍伐,用于國家建設。寺院后的叢林中有印光大師等歷代高僧舍利塔數十座,于“文革”期間全部被毀。

記者:5·12汶川大地震,使得海內外廣大的信眾更多地了解和認識了西南佛教史上歷史悠久、高僧輩出的著名禪宗道場——羅漢寺,也認識了在抗震救災中涌現的和尚英模素全法師。三年過去了,社會各界,特別是佛教徒當中依然流傳著羅漢寺素全法師在地震后打破常規,允許孕婦在寺院避難生孩的感人故事。據說,當時有許多出家人反對您的做法,您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您當時曾說:“佛門見死不救是最大的忌諱,除此忌諱之外其他的忌諱我們都可因環境而異。”您也說過,佛教徒不光講說菩提心、慈悲心,更重要的是要踐行佛陀的慈悲教義。請您談談當時所遇到的困難和感受。

素全:5·12大地震發生后不到兩小時,就有600多名驚慌失措的災民涌進寺院,第二天增加到1200多人,到第三天已經有1400多人了。我們把所有對災區群眾有用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反而自己沒了被子和床鋪,12日那天夜里,僧眾們是打著傘在雨里蹲了一夜。

當時寺院僧眾意見比較多,主要有兩種:一種認為大量災民住進寺院后,將來他們不搬走怎么辦?把寺廟的東西拿出來收不回來怎么辦?還有一種認為出家人就應該救濟災民。最后在大殿前廣場我召集僧眾居士開會,提出了三個無條件:第一無條件接收災民,第二無條件提供生活,第三是把寺院能用的東西無條件提供給災民使用。最后我們是把庫房打開,讓災民自己隨便去拿需要的東西。我認為出家人就應該做這樣的事情。

5·12大地震后的4點鐘,市婦幼保健院桂院長找到我,希望能收留許多即將臨產的孕婦們。當時我的確有點猶豫,覺得要在寺院生孩子,很不妥當。但是看到那么多產婦情況危急,也就顧不了那么多了。所以后來才有從5·12開始到8月1日婦幼保健院搬走,在羅漢寺內的禪床上誕生108個嬰兒的故事。

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是5月14號,來寺院避難的災民們三天就吃完了我們寺院一個月的存糧,同時斷水、斷電。這么多人要吃飯,怎么辦?壓力很大。就在我感到很無助的時候,什邡市政府給我送來了一些糧食、發電機等必需品,解決了燃眉之急。后來包括全國佛教界的各界人士都來幫助我們。其實在整個參與抗震救災的三年時間里,我們從沒有感覺到孤單,都有很多善心人士從各方面、用各種方式來關心災區,幫助我們,人間有大愛。

記者:在5·12大地震一周年和兩周年忌日期間,羅漢寺都做了系列的誦經超度法會,給那些失去親人和家園的人們以生存的勇氣、力量和慈愛,撫慰了他們悲傷的心靈,使他們度過了痛苦的歲月,體味到了生命的可貴與現實的無常。您在當年的博客里也做過簡要的記錄和描述,您能回憶一下經歷災難后的民眾們的心態嗎?佛法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和改變了他們對佛教的認識、態度與他們自身的人生態度?

素全:我是在5·12之前的一年來到什邡,來到羅漢寺的。當時寺院房屋破舊,雜草叢生,百廢待興。尤其是走在街上,來到山區,老百姓見到和尚都很驚奇,都會叫一聲“哎呀,和尚”。而5·12地震之后,如今我們再到災區,再到街上,老百姓見到僧人,包括小孩子都知道合掌問訊,叫聲師傅,這是我感到最欣慰的地方。

2010年羅漢寺傳授三壇大戒,八百多新戒和法師上街托缽乞食,我們什邡老百姓萬人空巷前來供養,很多新戒當時都感動得流淚。在什邡的四年,讓我體會到,弘揚佛法更多的是需要我們去做得多,而不是說得多。同時讓我感悟到,社會對我們佛教和僧侶的認識來源于我們僧人高尚的道德和言行,同時我們的言行也能影響大眾的信仰和觀念。在我們幼小的時候,就聽長輩們說和尚慈悲,尤其是出家以后,我更體會到出家人慈悲的深刻含義,那就是無我、寬容、忍耐。

地震后很長一段時間里,許多遇難孩子的父母都不能馬上從痛苦中走出來,個別家屬幾乎天天到鄉政府哭訴,使得本來就救災忙碌的基層領導們見到災民就躲。見到這樣的情況,我曾發動僧人去當傾聽者,勸導撫慰這些父母,效果很好。后來,我還專門為此寫過一首《媽媽,請放開我的手》的詩。

記者:您在博客里曾寫了這樣一段話,一個佛教徒最重要的是要奉獻自己,像一盞燈,無論是一千瓦的燈還是十瓦的燈泡,你不發光永遠是廢品,你必須發光,哪怕是很微弱的燈光,也能夠溫暖自己,照亮別人,也能給別人導航。那么佛教的慈善事業應該怎樣做才能既符合佛教的教義,又能契合社會時代的發展需要?您如何看待物質救助與佛教的心靈環保?

素全:法鼓山開山宗師圣嚴和尚圓寂前一直掛念災區民眾,在他生命垂危之際,知道羅漢寺收留災民和產婦、將寺院作為救災點后,給寺院親筆寫來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幅書法作品:“慈航普渡”。

慈悲,是佛教的本質,慈善救濟是佛教的光榮傳統。但是,開展慈善工作一定需要有大智、大勇和仁愛。一要有大勇,要能果斷勇敢地去做。二要有智慧,不能亂做或超越自己的本份去做。三要有仁愛之心,不能貪圖名利。尤其是在災難面前,沒有智慧是幫不了忙還添亂的。

地震后的頭幾天,各界善心人士將大量的蔬菜運往災區,那么多蔬菜運到災區后,災民一天兩天是吃不完的,如山的堆在那里,天氣又熱,大量的壞掉,政府也焦頭爛額。我們發現這個問題后,就發動很多居士自愿者,把這些黃瓜、萵筍拉回寺院,腌制成咸菜。后來這些咸菜都派上大用場。

我們在給災民送物資的時候,我就發現一些災民始終開心不起來,他們對我說:“師父,你不要給我們送這些東西了,我們就等死了。”我聽了很吃驚,問他們為什么?他們說:房子塌了還可以再蓋,但是木耳棚塌了就不活了。后來,我才了解到這些災民是通過貸款借錢數十萬元來到山邊種木耳,木耳棚塌了沒有收成,就還不起債,所以不想活了。于是我就發動僧人和自愿者們去幫助他們搭建木耳棚,收拾掩埋的木耳菌種,開始這些災民只知道傷心,不相信我們能改變這一切,等我們做了一半后,他們都高興起來了,主動和我們一起搭建生產棚、收拾菌種。我明白,因為他們看到了希望。所以災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災難面前我們退縮,被災難壓倒,在精神上跨掉。

所以,我認為佛教的慈善,應該注重從“身”和“心”兩方面去實踐,既要給予那些困難群眾以物質的幫助,同時也要給予精神的關懷。

記者:近年來羅漢寺的慈善公益事業,不但受到了什邡當地黨政部門的充分肯定,同時也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贊許和好評,今后羅漢寺在慈善公益事業上都有哪些新的舉措?您如何看待佛教界自身的慈善救助體制,如何建立有序有效、機制完善的慈善救助體制?

素全:我們要明白,我們在幫助社會大眾的時候,同時也在為政府分憂解難。所以,我們的慈悲善良,一定會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所以,在救災和慈善救濟過程中,一定要跟當地政府很好地溝通。

我們寺院從地震開始,就與什邡抗震救災指揮中心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及時了解災民所需。比如說山區的災民都涌到什邡市區的時候,吃飯很困難,我們就發動人去給他們煮飯。半月后,政府組織了餐館和志愿者為災民提供中午飯和晚飯了,我們就不再煮午餐和晚餐,但是他們早飯依然沒有地方落實,我們就凌晨2點多起來為他們做早飯。我們寺院最多時候,一天早上要蒸一卡車饅頭。

所以我認為,寺院從事慈善工作,一定要因地制宜。寺院的存在,應該發揮三方面的作用,即主持一方弘法一方,主持一方教育一方,主持一方造福一方,缺一不可。

同時,災區的各方面建設已經基本結束,災區人民生活得到很大改善,我們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將重點放在寺院的災后重建,我希望社會各界能關心宗教場所的恢復建設,實現我們精神家園的重建。

記者:我看到您寫的一首叫《輪回九歌——和平:讓大地留下我們的夢》的詩歌,這首詩里您表達了自己對自然災難的看法和對人類自我的反省。請您談談當時寫這首詩的感想如何?

素全:我們人類的文明史,就是一部與災難斗爭的歷史。災難有自然災難和人為災難兩種;面對自然災難的無情,我們有大愛可以患難與共。而我們人類更需要戰勝的是我們自身欲望帶來的戰爭和對自然破壞造成的災難。人類在經歷無數生死災難過后,為什么還能一直充滿希望的快樂生活、創造,就是因為我們有大愛、有慈悲。

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向災區人民學習,學習他們那種堅忍不拔的精神,我見過很多災區的群眾,他們的堅強能催人淚下。我曾經看到這樣一家人,一邊是剛埋葬了的遇難親人,一邊是完全垮塌的房屋,在他們連住處都還沒有安頓的時候,就已經在田里插秧、耕作了。這正是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是一個民族永遠強盛的源泉。

有一個小孩叫童忠誠,救上來的時候兩只腳都沒有了,從手術室推出來后就拼命地大叫:“把我殺了吧,我兩條腿都沒有了,這輩子怎么活?”地震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剛滿14歲。后來他父親對我說:本來答應今天要給他買生日蛋糕的。我聽后,一直鼓勵安慰了他一個多小時,告訴他2008年是中國的奧運年,還要舉行殘疾人奧運會,沒有腿一樣能生活的很好,并告訴他,等他滿15歲生日的時候,我一定給他祝賀生日。后來他得到了大量的愛心關懷,并光榮的受邀請,參加了奧運會的開幕式。姚明基金也非常關心他,給他安裝了假肢。在5·12一周年,在孩子15歲生日時,我履行了諾言,與中佛協領導一起去給他過了15歲生日。如今,孩子不僅自己能堅強的學習生活,還帶動一樣在地震中殘疾的其他同學堅強起來。

記者:再過幾天就是5·12汶川大地震三周年忌日,羅漢寺也開始了系列的誦經超度祈禱等法會,與往年相比,今年的活動有哪些變化和新的內容?在羅漢寺出生的108位“羅漢寶寶”的近況如何?請給我們做一介紹。

素全:今年是5·12地震三周年,同時也是災區三年任務兩年完成的收尾之年,我們的災區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嶄新的學校、醫院和民房拔地而起,比災前更好。什邡在北京建設者的辛勤建設下,在北京人民的無私援助下,發展步伐跨越了二十年。今年我們災區活動的主題,更多的是感恩和奮進,什邡市將組織百名恩人回災區的系列活動。

108名羅漢娃如今已經三周歲了,孩子們能表達,能唱歌了。他們將集體回寺院過三歲生日,這些孩子們將在生日會上表演自己的節目,同時他們的家長還收集了108個孩子們用過的衣服一角,做了一件百衲衣要送我 ,我聽說后很感動,也很開心。其實讓我最開心感動的是這些孩子的家長們,他們懂得感恩,并能相互關心。在青海玉樹地震、甘肅舟曲泥石流、臺灣8·8風災后,他們都自發組織起來,捐款捐物。

108個孩子中,我最牽掛的是其中有先天心臟病的肖子軒和先天嚴重兔唇的李小東。肖子軒是鳳凰寶寶,在社會各界的關心下,在鳳凰網華人佛教的幫助下,已經做了兩次手術,但是身體一直沒能很好恢復。李小東的兔唇在嫣然基金的資助下,已經基本痊愈,但是其家庭非常困難,母親是癡呆,父親一直失蹤。我們還將繼續關心、幫助這些孩子健康成長。

記者:5·12大地震雖然給汶川等地的人民帶來了極大的災難和創傷,但也激發起了全國民眾團結一心、戰勝困難的勇氣和力量,體現了中華民族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民族精神。當時海內外佛教界的捐款達數億元,這充分體現了佛教“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偉大精神。您在博客里曾說“5·12汶川大地震,讓我們的精神樹立起一塊偉大的民族豐碑”。請您談談“慈悲自然,成就當下”的體會和認識。

素全:5·12汶川大地震,讓我們的精神樹立起一塊偉大的民族豐碑。汶川大地震的次生災害之所以最少,我們贏在了當下,贏在平凡,贏在真情血性,贏在一個民族的心是連在一起的。

佛教將慈悲分為生緣悲、法緣悲和無緣大悲。生緣悲是人類有生以來自有的慈悲之心,所以眾生皆有如來佛性。如果喪失了這樣的悲心,那就喪失了人性。所以,面對災難,我們自然流露的悲愍,那是真性情。在災難發生的那一刻,全中國人民以最大的慈悲與同情心,以最快的速度給災區同胞以鼓勵和溫暖。
當時的情景,今天回憶起來,我依然動容感慨。那一刻,無論乞丐、犯人、農民、出租車司機、賣菜的,還是干部、學生、華僑、港澳臺同胞,他們從監獄、從工廠、從學校、從農村、從千里之外的港澳臺、從藏區高原、從陽關沙漠、從東北林場將愛匯聚到災區,每一個人、每一份愛都無不讓我動容。這是中華民族在災難面前無比的團結和親密。

災難來臨時,那一顆流動著同一祖先血液的心讓我們連在一起。我們的痛是一樣的痛,我們的傷是一樣的傷,我們都是龍的傳人。

當地震發生的當下,就有成都無數的出租車司機,停下手中的生意,飛馳般開到幾十公里以外危險的極重災區,無條件加入救人隊伍,有的一干就是數月。
當地震發生的當下,有位活佛將寺院僧侶捐獻的全部5萬余元現金背在身上,徒步從甘孜走到成都,捐獻給地震災區。

我的思想和身心在5·12大地震中,猶如經歷了一次洗禮。那一刻,政府和部隊以最快的速度整理收拾遇難者遺體,并以最快的速度掩埋,彰顯出對逝者曾經生命的尊重,對生者擔當的責任。及時果斷的決定,讓遇難者遺體有了尊嚴,讓災區避免了瘟疫。

那一刻,每個人都是志愿者,互相幫助,空前和諧。那一刻,大量新聞媒體,以最快、最負責的態度,真實、客觀、全面、刻不容緩的報道災區情況,為救災工作贏得時間、贏得關注、贏得支持。

從那一刻開始,國家舉全國之力援建災區,對口支援,最快、最好的建設災區,使地震災區比震前更美麗、繁榮,而時間僅僅用了三年。
小時候曾經喜歡看地道戰、地雷戰,我非常喜歡里面的一句話,“人民,只有團結起來的人民才是最偉大和不可戰勝的。”

中華民族,是世界唯一延續文明而存在至今的四大古國之一,在我們經歷了苦難以后,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在災難面前空前的團結,那是一個民族更崇尚精神的高尚所表現出來的凝聚力。

佛門禪宗八祖馬祖道一說過:“立足當下,平常心是道”,災難來臨,我們團結一心,贏在了當下,成就在了當下。

記者:離開羅漢寺時,素全法師特意陪同我參觀了整個寺院,走過羅漢寺的每個殿堂、庭院、放生池、茶館、一百零八羅漢寶寶紀念碑,以及五十年前被砍伐的古柏樹現今又發新芽時,我不免在心中贊嘆師傅的道行與慈悲心。

羅漢寺內現今還有70多戶未被安置的災民,其住房和水電費都是羅漢寺提供的。見到素全法師時,他們急切地問師傅,“我們什么時候搬進新家啊?”法師笑答:“快了,快搬家了。”那一瞬,我望見那位老人家臉上露出了一絲歡喜的微笑。
僅僅四年,羅漢寺已成為什邡民眾心目中的清凈道場,一方圣地,走進羅漢寺,我感受到了他們的慈悲,走出羅漢寺,我亦感受到他們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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